枕边泪

江大少/文

（一）
　　经常提醒自己我活得很幸福。犹如儿时一样，快乐地玩耍和天真地上学。那时的我沉浸于美好的愿望里，我匆匆地赶走忧愁，化苦闷为微笑，悄悄迎接未来。不懂得流泪，以为眼泪是一种牺牲品，它会抢走我快乐，干涉我的生活。
　　虽然满足的幸福有时会离我们这些穷孩子们很远，但是在我的家里我们一同经历着酸酸甜甜、艰难困苦和喜忧悲欢。习惯过上这些日子：母亲的呵护，父亲的严厉。而今我在这个远方的城市里拼命读书，追求明天，每天都在明朗开阔的大学校园里生活，时不时见到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彷徨而飘拂。总是紧紧地抓住时间的转动，知难而上，希望时针会停留在我的理想中，一切让它开始靠近我生命的年华。
　　我对过去依然是怀念。
　　母亲的勤劳是她在我心中的美好的印象。儿时总是见到母亲、父亲在辣辣的太阳底下耕种，而我会在一旁的树荫下玩耍。看到母亲用那条补丁的毛巾卖力地抹汗时我会笑着问母亲说是不是很热，然后母亲会给我一个很凉快的微笑，继续劳作。割猪草的时候我跟着母亲一起去，回来的时候望着母亲轻松地挑着猪草，我会欣喜万分。因为每次见到母亲这样轻松，所以我想起母亲在秋收时被那一百多斤重谷子压在她肩膀上辛苦的模样。香河的水在冬天特别的冰冻，割人手脚，刺人心肺。母亲就在那里一天一天地洗着我们的衣服。手被冷得麻木而通红。她注视着清清的冰水好像在守候着春水的流到，而那片早晨的冬霜似乎不肯走开，腐蚀河边的野草。等待春风把沉睡的树木催生时，我们又走过了一个冬天。鸟儿在拉开帷幕的那一刻，母亲早早地起床，赶到猪栏里数着昨晚我们家的母猪生了多少小猪崽。这是一个能令我们全家都开心的事。然后，母亲今天会煮上一顿真正的白饭庆祝，我们很高兴，因为不用又喝那些稀稀的糊粥。
　　我的这些幸福的记忆或许已经埋进了母亲的深深的皱纹里，在她慢慢变白的头发中我无法回忆从前。
　　　　　　　　　　　　　　　　　
　　 （二）
　　爱上写作不是我的所愿。我只是喜欢把一些零零碎碎生活记录，把一些点点滴滴的心情和思想描述。而我每次的起笔都会想到母亲，想到她年轻时的秀发、眼睛和脸颊。
　　母亲不喜欢我写作，说是影响前途。我知道在她拼命劳作而得的血汗钱里我只学会了花费。每每与商店的老板买东西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讨价，就算是一毛钱，也许我也得说上半天。也许这是母亲辛苦劳作和她越来越苍老的影子在支持我。
　　母亲常常提醒我说做人一定不要哭，哭了就表示你没用。所以我很少哭，在记忆里我只被父亲严厉的打骂而哭过。可是母亲有时很爱哭，但是每次她都是偷偷的哭泣，她害怕被我们看到。
　　昨晚做梦的时候又见到母亲那个破旧的枕头。说起这个枕头我却忘记它是什么时候陪着母亲的。这次回家我突然问起母亲那个绣花的枕头是否还在。母亲笑着反问我问这个来干什么？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看着窗外风里飘摇的树木和它枯萎的枝丫，我麻木地思考。
　　忘不了那稀稀的小米汤，可是我们喝得很幸福。那扇柴门或许只有记忆才能泛起的情感永远留在了我的内心里荡漾。我清楚地知道母亲的泪水会悄悄地滑过枕边时，我开始紧紧地望着母亲。无言。
　　如果贫穷是一种痛苦，那么我很想选择富裕。小时候常缠着问母亲为什么没有肉吃。母亲却说是她自己没用，叫我要努力学习，以后就会有很多很多的肉吃。那次我见到一双发黑的筷子里残留着母亲的泪水。
　　我害怕见到母亲那突然伤心的样子。所以我每次都是静静地睡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睡。如果是冬天，也许她很少睡。为了生活，她不得不熬夜看管那些小鸭子。
　　那个被夏天的夜晚埋没的世界里，我学会了坚强，懂得了坚韧。
　　　　　　　　　　　　　　　　　
　　 （三）
　　土色的泥墙，长满青苔的窗棂，褐色的木床，破旧的枕头。这些固守年月的痕迹或许就是母亲心里的财富，它一直是母亲的安慰。当岁月把它们一点点地推向过去时，母亲似乎没有一点觉察到，在她的生命里除了我们没有什么比它们更加值钱的了。
　　于是，看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进化、渐长。我们都长大了，家里也宽裕了。这时母亲依然是舍不得把她的枕头丢掉。搬进了新居，她还是带着。母亲说年月久了有感情。
　　母亲恨雨。记得那次的雨下得特别大。母亲看着茫茫的天空决定送我去上学。香河的水汹涌地流着。我看着母亲瘦小的脸说，妈我不去了我们回去吧。母亲说学校没用通知说不用上学，不上课怎么学习呢？所以她决意要送我过去。我知道危险会随时降临我们，但是那次母亲的身体很温暖，也很安全。面对洪水我们都没有怕。
　　那些是难忘的记忆，在难忘的日子里我生活得如此的美好。母亲依然没变，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问这问那。她的身体不好，还是喜欢上田干活。还是不听我的话，非要等到病重了才来看病，说是要省钱……
　　我知道母亲的泪水会趟过那咆哮的香河，在那片绿绿的田野里守望谷子。犹如母亲每次的微笑一样，等待谷子的成熟。